暮  年

[不指定 2005/03/09 20:11 | by 江边晚风 ]
  我见过这样一对老人,他们80多岁了,两人单独生活在一幢旧的两层小楼里。两人一起活到老,也许是很多恋人最美好的愿望吧,有首一度很流行的歌不是唱:“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,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”吗?他们将这质朴而美好的愿望实现了。可是看到他们,我才明白风烛残年这个词。
  这旧楼也许还是祖上留给他们的,已经很破旧了,墙上长满了细细的裂痕,而且一下雨就到处漏水。他们年纪大了,走不上楼梯,便把床搬到了楼下,楼上基本已被尘封,只有老太太偶然上去取放一些东西。他们的所有生活,固定在厨房和堂前。
  老爷爷得了关节炎。年纪大了,总免不了这病那病的,没人把这放在心上。一年又一年,老爷爷病得越来越重,最后,连一步也走不了了,拄着拐杖都不能走,他只有长年呆呆地坐在大门口,每天从早晨坐到黄昏。又过了几年,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,她自己身体也大不如前了,还常常胸口疼,手臂渐渐变得不灵活,她扶不动老爷爷了,任由他长年累月睡在床上。
  老太太养了几只鸡。养几样畜牲,是所有农人的传统习惯,老太太也不能免俗。猪呀牛呀什么的养不动,养鸡不过每天洒把米的事,还是做得动的。这些鸡整天在家里家外四处走,拉得满地都是鸡屎。老太太顾不上扫地,顾不上整理房间,鸡笼,箩筐,糠,米,各色各样的编织袋等等全与他们睡在一处,整个堂前差不多堆满了杂物,他们的床就在杂物深处,只有一小条路通着厨房。老太太整天忙着搓围巾。这是村里有人从围巾厂里领出来的活计,把刚刚织出来的羊毛围巾的须须一根根搓拧起来,一条围巾两厘工钱,十条围巾两分钱,老太太从早上搓到晚上,大约能赚两三块钱。为了这两三块钱,老太太搓得废寝忘食,老爷爷也跟着饥一顿饱一顿。老爷爷吃喝拉撒全在床上,老太太给他一个面盆接着,有时他没接好,便拉得床单上都是,老太太搓围巾忙得连面盆也顾不得倒,放在床头,老爷爷要用了自己拿,一天就给他倒一次。屋里,连寒冬腊月都是一股恶臭,更不用说夏天了,他人很难在他们屋里站得住脚。
  他们的两个儿子就住在对面的房子里。也是旧屋,两兄弟每人一半住着。老人的大儿子原来在一个厂里上着班,后来企业不景气,转制了,他被内退。老板为了私人利益,丝毫不把职工的死活和基本权利放在心上,因为他有足够的关系和靠山可以从一个垮掉的厂子里捞得大把钞票。可怜他和他的同事们没有任何收入,也没有任何社会保障体系可以帮助他们。他用这辈子的积蓄,造了一幢新房子,留给了他的二儿子和小儿子,每人一半,他的大儿子在外工作,自己买了房,欠下十五年的贷款和大量零散的借款。老人的小儿子是个残疾,他在小时候,生了耳病,也许就是我们现在小孩子比较容易生的中耳炎吧。他们没有带他去看医生,任由自生自灭,耳朵一直烂,烂得整日流脓,简值烂掉了半边脸,他还是幸运地存活了下来,只是从那以后一只耳朵聋了。他从来没有找到过工作,一直靠做苦力、打零工赚点辛苦钱。他在38岁的时候才取到一个很本份的外地女人作老婆,至今孩子刚刚六岁,没人管教,脏兮兮地四处晃荡,见了人从来不答理,连两岁孩子该有的礼貌都没有。
  老人还有三个女儿,嫁在周边的村子里,生活条件都不好。老人的大女儿早年丧夫,生活拮据,现在住在她儿子家里,帮着带孙子孙女们。老人的二女儿,一家人本就没有什么经济来源,偏偏丈夫患病需要治疗和照顾。老人的小女儿两口子是所有子女里最勤劳的,生活相对过得较好,家里亦被她打点得干净整洁。可是在一次带着两个女儿骑摩托车横穿国道线时,被大卡车撞了,她大女儿就这样死掉了,才12岁,自己也住了很长时间的院。她是无证驾驶,又是横穿国道,再加上超载,对方好歹赔了几万元钱,他们去问了算命瞎子,说是房子底下有晦气,他们便拿了赔来的钱,加上自己的积蓄,又借了钱,开始大动干戈盖新房。
  其实老人还生过很多孩子,但是都夭折了,只养活了这五个。开始还叫个接生婆,后来生得习以为常了,连接生婆也不叫了,省了两块钱,就自己给自己接生。有两个孩子得了脐疝死去了,一个在刚满月的时候得怪病死了,另一个在玩水的时候洇死了,还有一个从二楼摔下来摔死了。其实二女儿也是死里逃生,她出生在冬天,生下来后,老太太当时出血过多,没有及时给她穿上衣服,等发现时,她已冻得全身青紫,嘴唇发黑,以为她肯定不行了,还好命大活了下来。
  女儿们偶然去看看父母,她们各自都忙着有事走不开,几个月才大家聚起来一次,给老父亲换衣服洗床单。那满目狼籍的家是无从收拾的,再说除了小女儿,她们自己的家差不多也一样满目狼籍。
  儿子们虽然住在对门,却很少进父母的屋子。他们空时宁愿打麻将也不会去扶老父亲起来坐上一会儿,更不用说帮忙干别的事情。两个媳妇都没有职业,带孩子,或者搓点围巾赚微薄的收入。
  至于孙辈、外孙们,有部分生活比他们好些了。稍有出息的,都外出寻找出路,打工的打工,读书的读书,工作的工作。一旦走出去了,回来一趟只有一趟,询问老人的身体状况,饮食状况,给老人们带点吃的用的。老爷爷吃得狼吞虎咽,他说:“其实我只要吃好三餐,不爱吃别的东西的,不过现在常常不能按时吃到三餐,我饿呀。”老太太便向孙辈、外孙们抱怨:“老头子可会吃了,脾气也大,饭没烧就叫嚷着骂人。死也不死,就这样天天拖着,拖了这么多年都不死。”仍固守在身边的孙辈、外孙们继承了他们父辈的传统,务农,或者打零工,并没有好很多,明天会如何呢?这个问题想想也累,不如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吧。
  邻居们说起这对老人,常常摇摇头:“这个家,实在走不进去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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