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没有客户要见,没有会议要开,也没有什么策划和小结要交,难得这样轻松的日子,石光便早早地溜回家,想趁机睡个蒙头大觉,生活真是累人呀!
走到小区门口,石光忽然想起信箱已许久没有开过了,日子过得晕头转向,早已没有订杂志报纸的习惯,想来也没什么东西。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信箱,里面竟是一些花里胡哨的广告纸,石光一一翻看,啰嗦的,夸张的,荒唐的,五花八门。忽然在广告堆里跳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,清秀温婉的笔迹写着他的名字,没有来信地址。石光漠然已久的心忽然就被轻微地触动了。显然,这是一个女人的来信。在这样快节奏的生活里,在这样人人带着微笑面具的冷漠世界里,谁还有这样的细腻不染俗世微尘的心思呢?石光的心变得柔软而又充满好奇。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精致的情人卡,色彩素淡,亚光,林间湖畔两个卡通小人的依稀背影,说不尽的恬淡安宁。卡上写着:“看到你就是快乐!”而且情人卡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,混合着花的妩媚,草的清新,水的纯净,这味道温柔、令人沉醉,在记忆里似曾相识。石光一边陶醉,一边向家走去,心里暗暗庆幸这封信没有被老婆收到,不然一场家庭大战在所难免。
石光把这封香水情书偷偷放进自己的抽屉里。这是房子装修好后,老婆分配给他的抽屉。老婆说婚姻里人人都需要有自己适当的秘密,咱们一个一个带锁的抽屉吧。其实他哪有什么秘密呢?他们是同学,他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情人,他狂热地追求她,她也芳心暗许,然后他们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,没有半点曲折,彼此太透明了。有时候想想,不免为这单调而遗憾。这下好了,他的抽屉终于派上用场了。
离老婆下班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,不过这会儿石光已经睡意全无,他拿着这情人卡一遍遍地闻,这味道一定在哪闻到过的,他开始回忆周围用香水的女人。他努力在记忆里寻找这熟悉的味道。对了,有两个人,一个是他的老客户丁莉,一个是新来的同事歆儿,她俩似乎用这种味道的香水。由于工作的关系,他与丁莉经常一起吃饭,一起唱歌等夜生活。丁莉是个能干而且丰姿卓越的女人,三十岁左右,她有着成熟的韵味,又有着年轻的激情,在与她交往中,你永远无法控制她,她周旋在众人之间,如鱼得水,进退自如,她是老板的得力助手,也是公司的骨干之一。石光虽然与她相识甚久,但她的态度忽远忽近,暧昧不明,有时候热情如火,到头来仍然公事公办,全然没了半点私情,令石光不敢妄动,也不敢作任何非份之想,难道是她?歆儿是今年夏天进单位的,与石光还是大学校友,现在领导又安排她跟着石光学习销售和市场拓展,他们自然成了形影不离地工作搭档,歆儿“学长学长”叫个不停,谦虚好学而且悟性颇高,将来很有发展潜力啊。难道是她?他没有想出什么结果来,但这神秘的来信让他对自己的男性魅力自信起来,为他在疲惫的生活里打开了另一扇窗。
老婆下班,接了儿子回家了。儿子调皮,满屋乱跑,一下子找到了他,开心不已。“哟,今天这么早回家呀?”老婆有些吃惊,但继续按着她的生活流程进厨房忙去了。儿子已经六岁,结婚已经八年,日子过去真的令人恍然。他们一起生活,渐渐成了一种习惯,那种砰然心动的感觉已是多久多久以前?意想不起来了。儿子很少与爸爸在一起玩,兴奋得一会儿玩这个,一会儿玩那个,把他的十八般宝贝都搬出来。没多久,老婆便端出了六个菜,荤素搭配,红绿相间,老婆的厨艺真是长进了不少。一家人很少在一起吃饭,因为石光总是有应酬,老婆也早就习惯了、接受了这种生活,甚至有点麻木不仁了。石光口齿玲利,在家却渐渐地说不出什么话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三句话,老婆对他也没有多看两眼,只有儿子吃饭也不忘调皮,老婆的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了。石光有些恍然若失,家庭的温情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变淡了呢?出水芙蓉般的老婆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务实、单调,叫人提不起半点激情?
第二天去上班,走进办公室时,石光想起了昨天的香水情书。歆儿早就在办公室了,她正在收拾桌子,暖春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,恍如一个明媚的梦境。见石光走进来,“学长,早!”她热情地道安,她的笑容年轻充满朝气,石光笑着向她点头,他今天的笑容显得意味深长,比往日有了一种更亲近的味道。走过歆儿身边的时候,他细细辨认了她的香水味,果然和昨天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!他又回过头去看了几眼她的背影,她身材玲珑,短裙长靴,真的是她?歆儿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,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,石光又在心里确认了三分。歆儿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,他们一向合作得非常愉快,在歆儿的身上,仿佛可以看到老婆从前的影子,清秀、聪慧、做事认真,但是歆儿更前卫开放些,与人交往也从不显拘谨。老婆相比较就显得有点古板了,石光很喜欢看年轻女子穿短裙,很有活力,可是十多年来老婆任是一次也没穿过,顽固不化。歆儿就不一样了,石光在不经意间偶然提起一次,歆儿便常穿。
仿佛多了一线奇妙的东西,把他俩之间的关系拉得更近了。一整天琐碎的工作,没有像往常一样让石光觉得疲倦,事情一件件地仿佛都迎刃而解,石光分明觉得两人合作得更默契了,简值天衣无缝。老客户丁莉又打来电话,想订一批货,就约了晚饭的时间去谈。
男人的直觉有时并不比女人差,石光一验证,果然如他记忆,丁莉用的也是这种香水。它在丁莉的身上与在歆儿的身上有着细微的差别。在丁莉身上,这味道温柔中透着妩媚,而在歆儿身上,是清澈中仿佛透出明亮的温柔。石光不动声色地与丁莉和她公司的人打过招呼,依次入席。席间,石光不时地装作无意地观察丁莉的眼神,而每次都被丁莉发现并回应。丁莉真是个机敏的女人,或者那封信是她寄的所以她的目光正别有用心地观察他?石光一时找不到答案,又觉得两人都可疑。
我慢慢地试探,总有一天我会找出她来,石光心里想。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有趣的游戏,又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追求老婆的时光,那时他多么年轻,他迟疑,猜测,试探,暗喜,甜蜜。那过去已久的青春岁月就像一下子重新回到了生活里。
转眼到了夏天,石光还是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,她俩都欲说还休的样子,而石光又不能直接地问。不过没关系,石光完全被这个游戏吸引了,甚至工作都变得更有乐趣起来,刚好填补了家庭平淡的空缺。有话说“七年之痒”,老婆确实越来越像嚼之无味的鸡肋了。
儿子放暑假了,被接到外婆家去玩了。老婆一下子有了自己的时间,才觉得在看着儿子日渐成长的日子里,竟在重复忙碌的生活中完全没了自己。这天晚上,她收拾完了家里的闲杂事务,坐到书桌前,用钥匙打开自己的抽屉。这里是她私人的世界,有她的日记本,有她的口琴,有她习字的纸张,还有她以前画的素描画和收藏着的小东西。她其实是个敏感多情的女人,可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。抽屉的角落里还有两个备用钥匙,那是石光的抽屉的。对了,石光他过得怎么样呢?他这样繁忙,他心情好不好呢?有没有留下什么文字在抽屉里呢?她拿起钥匙去开石光的抽屉。扑入眼帘的是那粉红色的信封。老婆一下子气得不知该如何去设想。
她不知道是谁,但是一定是有人侵犯了她。而且,石光根本就骗了她!什么工作繁忙,什么应酬太多,都是骗人的骗人的!谁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跟谁在一起,在做些什么事!她觉得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凌辱。她原本以为她与石光是两小无猜,彼此唯一,简单透明,从来不像别人那样有那么多的故事,并为此暗暗庆幸。她心无杂念,却没有想到那些她从不曾设想过的事情会突然出现。她无法容忍这突然出现的污点。
这一夜石光回到家的时候,照例是十二点多了。他奇怪卧室的灯还亮着,老婆居然没睡?走进去,老婆正狠狠地瞪他,劈头盖脸地发话了:“你整天说忙,你说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不要以为我不知道!我什么时候对不起你过了?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有什么你说清楚,我最讨厌拖泥带水的男人!你爱上别人了是吧,你爱上别人你走,你走,你不要再回来了!”老婆自己哭开了,石光不知所以,从来没见过老婆这个样子,真没想到老婆不但变得无味,而且如此歇斯底里,女人上了年纪怎么成这个样子?疑神疑鬼,不讲道理。石光无奈地退出房来去卫生间洗漱。老婆见石光这样冷漠,更是泪如泉涌,心里冰凉。爱情真的完了,石光永远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温存地劝她了。她所期盼的细水长流的爱情,她所期盼的携子之手,与子偕老的爱情,都成了泡影。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。在漫长的日子里,她真的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。
两人背对背地睡着,不再话话。石光奇怪老婆今天怎么回事?是儿子去了外婆家她就觉得空虚了?女人生了孩子就是不一样了,好像思想一下子狭隘起来,除了儿子还是儿子。老婆见石光漠然睡下,若无其事,全无半点歉意,也无视她的伤悲,彻底铁了心!都说男人是喜新厌旧的,没有想到在石光身上也应验了。
冷战持续了一个多月,其实他们碰在一起的时间本就很少。老婆想总得找个解决的方法吧。这个周末,老婆到石光的公司门口等他,刚到那儿下了车,只见石光和歆儿双双出门进了车。怪不得石光他……原来石光他……原来真的是……老婆气得手脚都开始发抖了,她掏出手机:“石光,你现在在哪里?我有急事找你!”“我单位里有事忙着呢,什么事晚上再说吧。”石光挂了电话。这生活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,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了!
他们最后一次吵翻了。老婆说:“你知道吗?一旦有了伤痕,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。”石光冷冷地说:“什么伤痕?你满眼就看着伤痕伤痕!”“如果它不存在,不曾让我痛,我会在意到它吗?”“如果你真的不在意它,又为何时时感觉到它的存在?”这真的无法继续下去了。
老婆找到一个律师朋友,他说本城有一家专理离婚的律师事务所,不错的。于是老婆带着那封粉红色的信去了离婚代理律师事务所。接待她的是个中年男子。他看起来精明,但是又具有某种亲和力。了解了她所说的大致情况后,说:“没问题,我会帮你处理的!我稍作调查,过几日给你电话!”
她走后,这位中年律师走进经理的办公室,得意地说:“潘总,你看,这是回收的第53封情书了。按平均每笔代理费2000元计算,我们已经收到了十多万的效益了,我的广告策划效果还不错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