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小说] 财运

[不指定 2005/02/02 20:14 | by 江边晚风 ]
  据说,今年属马的人有财运。
  我属马,今年28,女,未婚。所以财运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。我要那么多钱干嘛?我要的只是爱情。
  三年前,我在并不是很热闹的街角开了个小小的女装店,唤名“自得其乐”。我隔三叉五地去批发市场淘货,有时甚至奔赴广州、上海等地淘。女人对衣服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痴迷,虽然经常是凌晨三四点出发进货,但我却不觉得辛苦,相反,那是一种乐趣。我喜欢那些天然的面料,棉布,麻,上等丝绸等等,我喜欢别致的设计和素雅的色彩,当然,有时候我厌倦了,也会进一些鲜艳的衣服,比如玫红,亮紫,明黄,她们在我略显黯淡的衣服堆里,跳跃着媚惑的光彩。
  我的客户群很窄,而且相对比较固定。我的收入足够维持我不算奢侈的生活,只是没有什么结余。我每天都在我的店里等待我的白马王子出现,可惜,三年过去了,经常出没于我的店的,只是那几个温婉的女子。偶有男人,也都挽在女子的手臂上。我很失望。老妈经常唠叨谁谁谁又结婚了,谁谁谁又生孩子了,她们都是我的同学或是学妹。我都郁闷死了,新年新气象,我决定把我的小店装修一翻,换个好心情。
  刚好,我旁边的这家店今年不开了,我把它盘了下来。你知道我的这个地段不是黄金旺铺,一个店面的年租才一万八,当然,在我看来,这可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。而且我盘下这个店面是别有用心的,我偷偷告诉你:我想在旁边搞个歇脚的地儿,取名“驿站”,提供咖啡,茶,冷热饮,小点心等等,让陪女人来逛街的男人可以小坐,休息,当然要是单身男人我更喜欢啦,他们可能会成为我的目标。
  我的店在新年里便以焕然一新的面貌重新见人了。
  三月,春风拂面。我想去寻找一些有飘逸感的衣服来,它们必定是柔软的,握在手里会觉得慰贴,触及肌肤会有一种温存。
  我像往常一样背个小包,蹬个运动鞋,目光四处搜索。
  忽然,我的眼睛停止了转动,我被一些衣服深深地吸引住了。那是一些像丝绸但又不是平常所见的丝绸,有着淡淡的纹理和细小均匀的小孔眼似的痕迹,质地轻柔,袖口,裤角,裙裾,襟上配着细细密密的手工绣花,款式古典中透着时尚。这是个新创的品牌,名字叫“盈袖”。店主告诉我,这些服装都是用莨纱做成的,莨纱是桑蚕丝生织提花绞纱织物。首先选用上等桑蚕丝织成布,再用一种中药汁(茨莨)浸泡,然后把泥糊在上面放在阳光下暴晒,从而形成了天然的纹理和色泽。而且莨纱面料历来是时间越长越柔软,越陈越舒适、越珍贵。我当时听了非常惊异,居然还有如此自然朴实的手工面料?我立刻进了不少,满载而归。
  时来运转,这一年,丝质面料,手工绣花居然大行其道。说来难为情,做服装已经三四年了,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时尚潮流,你从我的店名也可以看出,我是“自得其乐”,只是淘自己喜欢的衣服,不管流行什么。今年算是瞎猫碰到死老鼠。从春天到秋天,我的店大红大紫。我从来没有想到开个小店有这么多钱好赚的,有时一天的进帐都令我瞠目结舌,要知道往常我一个月还没现在一天多。而且我的“驿站”与我的小店相得益彰,人气渐旺,收入居然超过了我的女装店。巧的是“盈袖”的业务经理,也成了我的常客,因为他的女友是我这个城市的,而且还是我的老客户,我已经跟他初步达成了意向,明年再开一个“盈袖”的专卖店。
  我相信了财运一说。原来赚钱还真的要财运的。而且一旦财运来了,钱真的是得来全不费工夫。我的银行存折上的数目呈几何级数增长。我的生活习惯比较简朴,我开始想如何来花掉我的钱。我相信钱多了不是好事,得用它们来做事情,用出去的钱才算得上钱,不是吗?
  我首先想到我的外婆,她已经88岁了。对了,她也属马,当然,她哪来什么财运呢?她中风瘫痪在床,三个舅妈,阿姨还有我妈轮流照顾。人老了,生活不能自理,需要别人服侍,真是一件痛苦的事。我亲耳听到小舅妈当着外婆的面说:“她神志不清,活着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?每天的药都要几十块钱,还有成人尿裤,都贵着呢。你不知道给她换尿裤有多臭!我真是受够了这种日子。”其实在外婆的五个子女里,小舅舅家条件最好了。小舅舅退伍回来进了本地一个大公司,现在是公司的部门经理,有不错的月薪,小舅妈做围巾加工,她从公司里领来分给村里人做,从中赚不少钱,两个孩子都大学毕业有了不错的工作。二舅舅家条件最差,他没读什么书,又老实木讷,二舅妈也一样,两人务农,偏偏贫贱夫妻百事哀,二表哥在外打工突遭大火,烧毁了家当,身上还落了伤,从此也在家务农。至今还住着老旧的平房。我想好了,给外婆三万元,买药和一些生活用品,给二舅舅家一万元,给大舅舅和阿姨家各五千,小舅舅家吃香的,喝辣的,生活富足,就不用我扶持了。
  还有我的爷爷奶奶,他们是退休工人,有退休金,有养老保险,生病可以报销,所以在经济方面是用不着我担心的。奶奶生下我爸和三个女儿。除了大姑,其它的条件都不错,特别是小姑家,已经买上私家车了。大姑和大姑夫都是厂里的普通工人,大姑夫脾气火爆,他的育儿指导就是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,可惜,从小打骂长大的两个儿子却极不争气,赌博,赊帐,打架,公安局都进了好几次了,大姑和姑夫花了无数的钱,托了无数的关系,一次次把他俩赎出来。这对活宝让大姑欲哭无泪。半辈子辛劳,家境仍然拮据。我想分给大姑家八千元。我花了五万八千元钱做了这么多好事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,我觉得自己终于没有白活,也会大家出了些力。这是我今年总利润的五分之一,余下的五分之四取一小部分孝敬父母,其它我得投资“盈袖”的专卖店。虽然它是一个新品牌,但在我这个城市,因为这半年热卖,已经有了相当的知名度,我一定要捷足先登,而且得是在闹市区,那儿房租贵着呢。这边如果也赚钱的话,我就可以开始做些慈善事业了。我开始做起美梦来,有钱的感觉还真好呀,可以做许多想做的事,要是没钱,用什么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呢。
  我自以为有了功德,笑容便开始自信起来,不再如孩子般腼腆。其实我已经28了,早不是孩子了,只是自己觉得没有为大家出过什么力,家庭事务也说不上什么话,遇事只会腼腆地笑笑。
  这天,二姑来到我的店里,这真是稀客。我连连引至隔壁“驿站”,让出座位,又忙叫服务生奉上一杯热茶和糕点。
  “大丫,听说你赚大钱了?”
  “二姑,说哪儿去了,我才开个小店,有点结余了。”
  “给了你大姑八千块钱不是?”
  “是呀,大姑家比较困难。”
  “哟,你可不是一个眼睛看人,给了你大姑就不给我二姑?我二姑平常可没亏待过你呀!你小时候都是我带大的,年轻人不要忘本!”
  “不是的,二姑,我是觉得你家条件也不是特别差……”
  “你别看不起你二姑!不要嫌我说话难听,大家都是姑姑,怎么分好差呢?”
  我一时语塞,二姑气呼呼地扬长而去。
  隔了些时日,我去看望外婆。那天正值小舅妈看护外婆。小舅妈见我来了,就说:“大丫,有个事我得跟你谈谈。你有钱了是不?你有钱了也不能把我这个舅妈不放在眼里!”
  “舅妈,哪有的事?”
  “没有?那为什么你给人人分了钱,就是没有我家的?”
  “那是你家条件不错!”
  “条件不错,是天上掉下来的吗?这钱还不都是我一分一分赚回来的?你外婆有什么分给我们?当时是一穷二白呀,是上无片瓦,下无寸土!你知道我创下现在的家境都不容易?你小舅舅工作忙,都是我一个人用三轮车拉着满车满车的围巾来回运,有时候赶货忙到深更半夜,那些时候她们在干嘛?你大舅妈二舅妈早睡了,她们有福气呀,还有你这个外甥女送钱来,我呢?”
  “小舅妈,我知道你能干,肯吃苦。他们的生活确实苦了些。”
  “我是不能咽下这口气的,大丫,你得作个表态。你这样做是绝对不行的!”
 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,连忙逃了回来。低着头在街上狂走。有“嘀嘀嘀”的汽车喇叭音对着我鸣叫,一辆车子在我跟前停了下来,我抬头一看,竟是小姑。
  “大丫,是不是到外婆家送钱呀?”
  “小姑,你也知道,我外婆病了,我去看看她。”
  “知道。我还知道你给了外婆三万元钱,可是爷爷奶奶却分文不给?有你这样的孙女吗?你自己想想你小时候是外婆带你多还是奶奶带你多?你爸妈出去赚钱,都是奶奶把你拉扯大的。还有,你给外婆家的每个亲戚都分了钱不是?可是这边的亲戚呢?大丫,我发现我真是看错你了,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?”
 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。
  我都不敢再回家了。
  冬日的一个早上,我来店里开门,惊呆了。卷闸门被撬,玻璃门被砸,里面满地狼籍,东西什么都没少,只是不成样子了。我心爱的衣服,像堆破布一样聚集在角落里,失去了所有的灵性与美丽。我的“驿站”更是惨不忍睹,桌椅全翻了天,我懵得连落泪都不会了。
  什么狗屁财运,我不想要了。我还是去做个莨纱的染色工算了,在太阳底下晒丝绸,等待我的桃花运。
  可是桃花运来了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?来年我还是要狗屎运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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